
我和田子住在这个简易楼的最顶层,是对门,但我一直不认识她。我是从一个小镇上考到这里的,有谁家的孩子能考到这个大城市,一直是我们那里人的骄傲,我带着全镇人凑的那点微薄的生活费,也背负着年轻的骄傲与梦想开始了异乡的求学。我一直是半工半读,近半年由于想继续深造,学校宿舍乱而拥挤,我才在这儿租了间房子。这里是城市的郊区,但幸运的是坐车非常方便,而且我也不是每天有课,平时除了打工,就是闭门复习,一直是作息时间不定,所以从未和田子见过。 最初见到田子还是下着大雪那天,我从学校匆匆回家,冷风打着旋地从裤口底下往里灌,我把衣领子一直翻到耳边,还是觉得出奇的冷,小跑着往家赶去。到了楼门口,我看见一个女孩子坐在楼边的台阶上,出神地望着楼前的路灯发呆。雪地中路灯孤傲地伫立着,周围的雪花被灯光映得晶莹闪烁,一片片优美地在空中划出弧度,纷纷地散落下来。显然,女孩子被它的美丽打动了,小心翼翼地用手接着飘下的雪。她的脸在雪天被冻得通红,在灯光中我看出她散发出一种神采。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田子,凭直觉我知道她一定和我一样来自外乡,但我那时不知道她就是我的新邻居。 再次和她见面还是在两个月后一个周末的晚上。那天我在家里正准备着教授的论文,突然我听见房东和一个女子激烈地争论,一向寂静的楼道失去了往日的平静。房东抱怨女孩子不交房租,女孩子指责屋里没有暖气。由于太吵,我忍无可忍地走出门,正看见房东堵在她门口不依不饶,女孩子却努力地想把门关上。我一眼认出了她就是那天坐在楼门口的人。她本想再和房东辩论,但发现有人在一旁看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沉默了。我看得出她脸上的窘迫,立即想到自己刚拿到的稿费,旋即回屋取来替她付上。一场风波总算平静了,这也是我和田子熟识的开始。 之后几天都很平静,我依然继续着我生活的轨迹,上学、打工、复习。我早已没有了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新鲜感,我在小镇上的那点可怜的自负与梦想也被磨蚀得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种疲惫。正当我发愁又要以一袋方便面作为晚饭时,门铃响了。田子一脸快乐地站在门口,她起初有些讪讪的,而我们很自然地打开话题后,她就不那么拘谨了。原来她是以还我钱为借口,想请我去她家吃饭。那天是她的生日,她给自己炒了几个小菜,猜想我在家,想和我一道庆贺。我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也许应该就从这天算起。 她的屋子很简陋,没有什么摆设,在空空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她的作品,她画的全是江南的风光。田子笑着告诉我,画里的风景就是她的家,我从始至终都被这些作品吸引着。仿佛已亲身走在细碎石子铺成的小巷上,呼吸到江南特有的潮润的空气。还有一幅很特殊的画,画只画了一半,我问起田子,她说作品参展后,再把画画完。我们在一起聊了很多,田子和我不同,她是在家乡上的美院,来到大城市里四处推荐自己的作品,却一直无人问津。 后来我和田子经常能有时间在一起,我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我一直帮着田子抱着她的作品四处奔波,到处找这方面的朋友,田子为此花光了她唯一的积蓄。整个冬天我都在拼命地打工想帮她,但事情一直都没有什么起色,转眼到了夏天。我心里有些自责了,而田子倒是出奇的冷静,那天夜很深了,我由于论文写得枯燥乏味,便到阳台上去抽烟。夜出奇的静,天上有几颗微亮的星星慵懒地发着光。我环顾周围,发现田子竟也站在那里,她看见了我,迫不及待地告诉我她的画要参展了,虽然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在星光里,她整个人让人感觉都是笑盈盈的,我心里有些迷惑,但还是祝福了她。 之后的一些日子,田子每天都很忙,我们经常一个月都见不到面,渐渐地淡漠了,其实我心里能感觉到田子是有意疏远我。她的作品终于受到圈内的一些赞誉,都赞扬田子才华横溢。不过另一方面,我也听一些朋友说,她找到了门路,常和田子在一起的男人很能帮她。我不知道是不是谣传,但我隐隐地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并有些看不起她,故意避免和她见面。冬天又来了,我听说田子和她合作的朋友关系决裂了,田子没有履行合同的要求。田子的画最终没有进入最后的决赛。不久我考上了另一所大学继续进修,我渐渐被繁忙压迫得近于麻木,忘记了世上还有田子这个人。 一个大雪纷扬的日子,田子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临行前她像从前一样讪讪地站在门口与我道别,我想起了第一次认识她也是在这样的天气。田子走后,屋子空空荡荡,我在墙上看见了唯一留下的是那张没有完成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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