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几年的时空，轻轻拨弄着他记忆中的脆生生的声音，
那些声音以一种干枯的方式留存了下来，他舔了舔，有些酸涩。

苹果女孩

    他爱上这个有着苹果脸的女孩，似乎就是从她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咬吃苹果开始的。
    她的充满活力的小牙赋予那业已发焉的苹果以勃勃的响亮的生机。他在那一刻听到了一种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美丽的声音——由白色的“琴键”奏出“绿之果”的赋格调。
    在那少女的口中，他听到了他的爱情。
    后来，他骑着他破旧的自行车带着她去看电影。她在腿上搁了个塑料袋，他一边朝前蹬着，她的苹果也一边在随风“飞”下。
他用耳朵捕捉着她吃苹果的快乐，在她随意地揪着他的衣角擦苹果时，体味着令他头晕的爱情。
    看完电影在小饭馆，她只陪他喝一点点啤酒，他却在她的绿色的新鲜的香味中迷醉。这个不爱吃肉，整天以果物为食的女孩是他心中空山灵谷了无尘烟的爱情的化身。
    他决定，每天都要让他的她至少吃到一个市场上最好的大苹果。
    他是真的做到了。他是靠课余给人家画街头广告挣点小钱的。他每次去看她都带着一兜漂亮的“红富士”苹果，为此他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喝酒了。他喜欢静静地呆在她旁边，看她的小嘴在红苹果上飞扬跋扈地展开“侵略”。
    她对苹果总是那么果决那么霸道，吃的样子是极疯狂极痛快的，可对他的态度却是温柔含蓄的，甚至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句无所顾忌的言语。他感觉得到，她全不像他爱她那般——爱他。
    她也不知道，他宿舍的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装了多少个她剩下的已经风干的苹果核。
    从他开始送她“红富士”起，她已不再吃那果皮抽搐的“国光”苹果了。他觉得那种3块钱一堆果皮被嗑得破破烂烂的果子是不配她的美丽的。他把这话告诉她时，她非常高兴地看了看镜子，而后却又不知为何地叹息一下。
    她已不再随便地找块眼镜布、窗帘之类的东西，或是拽着他的衣角把苹果擦一擦就“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了，她学会用一个银亮的小刀优雅地削果皮。他也开始象征性地在她举过来的小刀上，小心翼翼地吃掉一只苹果的二十分之一。
    所有的人都把他们看做情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不是。
    她不知道他为她珍藏着的苹果核，他也不知道她在和另外一个男孩通着信。他只隐约地感到她的心在一个很高很远的地方。但她对他很好，每当他想到毕业，为将来的工作感到愁闷时，便会陪他一起说说话，或骑车出去看一场大家都看的电影。不过，仅此而已。
    毕业时，他们在别人眼中是极普通地分开的。可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不是。
    他最后一次看她吃苹果时，心几乎被牙咬出了印才没有告诉她他那上了锁的抽屉里的东西。他是B型血，这种血型据说是极易造成个人爱情悲剧的。
    工作后，他们少了许多往来，而他总是安慰自己“不急不急”，反正她也在这座城市里工作。在偶尔的电话里，他们是老朋友的那种很珍惜的语气。
    但他还是在她身上寄存着自己的梦。那一晚，很深的夜了，星如雨。他又去看他存着的那些“红富士”苹果核。跨越几年的时空，轻轻拨弄着他记忆中的脆生生的声音，那些声音以一种干枯的方式留存了下来，他舔了舔，有些酸涩。
    他是用他的酸涩去品位她的甜美的。他刚刚走近电话机，那电话竟然以预感的声音响了——天哪，正是她！
    依旧是美丽得让他可以呼吸到肺里去的声音。很珍惜的语气中，有一种他依然捉不住的遥远心思。
    然而，她告诉他，她此刻正在纽约。
    长久的停滞中，他和她都在克制着彼此难言的落寞。他最后告诉她，他正在制作一件工艺品，她问什么材料，他静静地说：“用你剩了几年的苹果核。”这一年的秋天，在一次艺术展上，一幅获奖作品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那是一个用粒粒果籽拼起来的硕大苹果，细心的人们可以看出微微弯曲的果蒂是一对紧紧依偎缠绕在一起的恋人的造型。
    今夜，没有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