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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后,父亲的角膜使我复明

 

    20年前,当那一道磷光闪过之后,毛头小伙田有才的双眼就“告别”了这个世界,他奢望着能有一天重见光明。然而,一次次的失败让他的心彻底封闭了。20年后,当最后一块纱布揭开时,人到中年的田有才面对清晰而陌生的世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嚎啕痛哭,这哭声来自20年封闭之心的豁然洞开,更来自于旷世亲情的悲恸,因为让他重见光明的正是他父亲的双眼。
    2月10日,在南京市中日友好眼科医院的病房里进行定期检查的田有才接受了笔者的采访。

    1970年,初中毕业的田有才走进了南京市南化公司磷肥厂,当了一名青工,5年之后,22岁的田有才已长成186米的个头,身材粗壮的他不仅是一名技术骨干,而且是厂篮球队的主力队员。同在一家工厂里作工的父亲田文钊对这个家中的老幺也是满心欢喜,高兴时,爷儿俩提来一瓶酒,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个痛快,然而欢欢喜喜的家庭突然降临了一场灾难。1977年12月30日上午,田有才和其他五名同事正在黄磷电炉前检修,由于碳塑做的炉衬特别坚硬,必须用炸药将其炸裂才能正常生产。于是田有才和他的同事们用风钻打好炮眼后,开始一个个地放入炸药、雷管、导火线。由于炉内的高温尚存余热,就在田有才他们准备放置第四根炸药时,第一个炮眼的导火线经高温灼燃突然爆炸。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一道磷光瞬间闪过。田有才和他的同事们被淹没在一片碳渣和鲜血之中……
    两死四伤,拣了一条命的田有才看不见了,他的双眼视网膜遭到严重破坏。半个月后,南化医院正式对田有才的父亲说:“小田的眼睛怕是保不住了。”望着满脸嵌着深深碳渣的儿子,父亲田文钊痛心疾首:多好的儿子啊,现在却弄成这样母亲徐芝兰更是满面泪水,一边摸着儿子的头,一边不停地唠叨:“咋办啊?咋办啊?”为了不让儿子知道实情,田文钊对田有才说:“你的眼睛没有多大伤害,别急,肯定会好的。”
    为治好儿子的眼睛,田有才的父母将他送到了上海市一家医院进行治疗,医院诊断的结果和南化医院一样。心如刀绞的父母忍着心痛,笑着对田有才说:“没事,回家养养再治。”此时的田有才始终相信父亲的话,奢望着自己的眼睛能早日重见光明,最让他伤心的莫过于准备在春天结婚的女朋友此时提出了分手。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个人在最失意最痛苦的时候,往往最需要亲情的呵护和友情的关怀。可面对突然来临的灾难,又有多少人能够心如止水,安之若素呢?
    望着儿子因伤而狂躁、因情而沮丧的样子,田有才父母的心更是如流血般地痛。夫妻俩执著地为儿子重见光明而苦苦地寻找着。
    听说吃蛇胆能明目,父亲田文钊几乎天天到菜场去寻找活蛇。初春季节活蛇难寻,但田文钊丝毫没有放弃。有一天,他好不容易打听到有人卖活蛇便匆匆赶了过去,可待他赶到时,那惟一一条活蛇已被人买走,急得他只喊命苦。好心的卖蛇人问清原由后,丢下摊子就和他一同寻找刚刚才走的买蛇人。得知了要蛇胆的原因,买蛇的人二话没说就将蛇胆给了他,并说:“以后发现有蛇卖,我就告诉你。”
    母亲徐芝兰听说用舌头舔眼睛能使人眼睛发亮,于是每天早上都用自己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田有才的眼睛。每每此时,田有才的眼泪都夺眶而出。
    然而十多年的努力都失败了。无法脱离黑暗的田有才烦躁过、焦虑过,甚至用喊叫来发泄心中的苦闷。面对一次次的失败,在苦苦的等待之后,田有才的心渐渐死了,也不再奢望自己能够重见光明。他平静了许多,沉默了许多,一天天地把自己封闭起来。

    早已习惯了黑暗、并靠听觉感受这个世界的田有才怎么也没有想到,一次偶然听来的消息铸成了他一生对亲情的怀念和呼唤。
    1996年4月,田有才的一名同事带着自己的儿子到南京中日友好眼科医院看病,很随意地将田有才的事告诉了医生,正好被路过病房的该院院长袁南荣听到。问清事情的经过之后,袁院长说:“让你的朋友来看看。”
    在黑暗和独处中的田有才根本不再相信会有奇迹出现,面对朋友的好言转告,他漠然地说:“都看了那么多医院,再看还有什么用?”可是一直都在为儿子苦苦寻找光明的田文钊当即就拉着田有才的手说:“走,爹给你带路。”在中日友好眼科医院,袁院长亲自检查了田有才的眼睛,诊断书上写着:眼球外伤严重,属重度化学性烧伤,瞳孔变形,只有眼球后半部功能正常。袁院长笑着对田有才说:“你的眼睛会好的,可以复明,方法是角膜移植。”仅此一句,田有才封闭了17年的心慢慢燃起了希望的火焰,重见光明的渴望再次在他的心中升腾起来。
    这年的4月10日,田有才接受了角膜移植。一周之后,护士正在给他换药,忽然田有才一把抓住护士的手大声喊叫起来:“我看见了,看到你了。”陪护人员立即像电打了一样跑出住院楼,用电话向田有才的一家报告了这一喜讯。闻听此事,田有才的父母激动地连夜向医院赶来。临行前母亲还对着镜子刻意梳理了一番,对着已等得不耐烦的丈夫说:“儿子都19年未见我了,可别让他看到我时说我又老又丑。”
    谁知命运竟是如此的捉弄人,原以为能看一看已19年未见的父母的田有才,仅过了三个多小时,双眼就模糊起来,继而一切又从眼前消失了,他再次回到了黑暗世界。无比沮丧的田有才双手握拳,狂躁地捶着床铺:“为什么,为什么啊?”正好赶到医院的父母面对此景也呆呆地站立一旁无言相对。医生再次对田有才的眼睛进行了检查,得而复失的原因是排异性现象,必须做二次手术。
    两个月后,田有才第二次躺在了手术台上,有了第一次瞬间的光明,田有才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跳和兴奋的神情,他想像着即将到来的世界,就连做手术的医生都不停地告诉他不要激动,放松自己。可是两周之后,田有才的双眼长满了血管,眼珠也变成了白色,同样是黑暗一片。医生对田有才的父亲说:“排异性太大,复明不可能了。”为之魂牵梦绕三个多月的光明梦又以失败而告终。田有才再也没有了希望,他流着泪水对已身心交瘁的父母说:“爹娘啊,这都是命啊”
    第二年的秋天如期来临,纷纷飘坠的树叶以一种生命终止前的悲38壮扑向大地的怀抱。此时的田有才变得更加忧郁,天天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静坐,再也没有什么让他心跳的人和事了。也就是在这个秋季,袁南荣院长应邀赴日本参观。在日本,袁院长发现一名日本女孩眼睛失明后,是其祖母的角膜移植使这名女孩重见光明。这一病史使袁院长一下想到了田有才,在请教了日本医学专家之后,袁院长断定田有才的眼睛能够治好。从日本归来后,袁院长立刻找到了田有才的父亲,对他说:“你儿子的眼睛完全可以治好,但必须用亲人的角膜。”
    听了袁院长的话后,田文钊没有立即回家,一个人背着双手在街道的小公园里来回走着。亲人的角膜,除了我,还有谁呢当夜,田文钊抽了许多烟,一言不发,睡得也很晚。第二天,他就带着身份证走进了南京市红十字协会和南京医科大学遗体捐献办公室。听完了田文钊的诉说,在场的所有人员都深深感动了,并诚恳地对他说:“你个人同意还不行,必须要亲属一致同意。”
    无奈的田文钊只好回家召集起“家庭会议”,将袁院长的话说给了一家人听,然后对着老伴和四个儿女说:“有才也快40岁的人了,路还长啊,眼睛一定要给他治好。”说完就掏出市红十字协会的证明说:“过段时间就把我的眼睛给挖了吧。”一家人听后都惊讶地望着苍老的父亲,随即表示反对。田有才的大姐和大哥说:“爹,您辛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小弟的角膜我们一人给一只。”刚从外地赶回的二姐也说道:“大姐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和大哥给吧。”母亲丢下碗筷说:“你们年纪轻轻的,好日子长呢,我来给。”这时,田文钊腾地一下站起来,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我老了,也快死了,要眼睛干吗?就这么定了,签字”听着这充满亲情和爱心的家庭会议,田有才摸门而出:“我谁的眼睛都不要,瞎就瞎我一个,我不让你们陪我瞎。”
    “家庭会议”就这样搁浅,与其说是没人忍心让父亲献出双眼,不如说是田有才的以死相抗。他执意不肯接受任何亲人的捐献,也不愿意再住进医院,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住院就意味着会有亲人的眼睛瞎掉。尽管家庭会议没有结论,但田有才感受到一股暖流在支撑着他,他不再觉得自己无依无靠,开始和父母一起围坐在电视机前,用耳朵感受这个世界。

    转眼到了1999年2月,80岁的田文钊因心脏病复发住进了医院。在病房里,老父亲拉着田有才的手说:“儿啊,我多想让你看看你父亲的样子啊,我老了,不中用了,你就让我把眼睛给你吧,你总不能瞎一辈子啊,要不然,我死不瞑目。”田有才摸着父亲干瘪的手坚定地摇着头:“不要,我不要,我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躺在医院里的田文钊已开始病危,他一遍又一遍地让妻子想办法让儿子住院,接受他的眼睛,一次善意的欺骗由此而出。
    一天中午,刚从医院回到家中的母亲压抑着心中的苦痛对田有才说:“医院来了消息,他们找到了和你一样的角膜,这下你就不用你爸的眼睛了。”田有才不相信:“袁院长不是说要亲人的眼睛吗?”“傻儿子,你失明了二十多年,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医学多发达,妈不会骗你。”田有才信了,坐着厂里来的车再次住进了眼科医院。
    1999年3月1日下午,田有才的父亲去世了,6点30分,住在中日友好医院里的田有才接受了父亲的角膜移植,而此时他根本不知道是他父亲的角膜。半个月后,田有才看见了世界。3
    3月20日下午,开始用眼睛打量这新奇世界的田有才,在得到医生同意后,和陪护人员一起走进了闹市区,40出头的田有才像一个孩子似的问这问那,摸东摸西,面对路人异样的眼光,连陪护人员都觉得不好意思。
    回到病房的田有才兴奋之情依旧,不停地对病友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这时他的妈妈带着他的小侄女来到了病房。小侄女一见叔叔就高兴地搂着田有才说:“叔叔,你终于看到我了。”叔侄二人一番亲热之后,田有才对着母亲说:“爸还没有出院?”母亲怔怔地还没开口,童言无忌的侄女抢先说道:“爷爷为了让你能看到我,把眼睛给你后就死了。”侄女的话音未落,田有才立刻惊得浑身打颤,他拉过母亲的手摇头无语,随即在病房里嚎哭起来。哭声好大,让全病室的人都潸然泪下。田有才不顾医生和家人的劝阻,坚持来到父亲的坟前长跪不起。医生怕他伤心过度,泪水会刺激角膜,不得不每天对他实施催眠。四个多月后,田有才回到了家中。
    如今的田有才,依旧不定期去医院进行康复治疗,他每天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父亲的遗像前烧三炷清香。他对笔者说:“父亲生前我没能尽孝,甚至在他离开时我连一个头都没有磕,这太残酷了。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是父亲给了我生命,又是父亲的双眼让我重见光明。”